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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家 | 茶壺口

2020-12-31 編輯: 威海新聞網·Hi威海城市客户端
文 / 劉致福
  
  茶壺口應該是“叉河口”的變音,位於村南兩河交匯處。時間長了村裏人約定俗成喊成了“茶壺口”,真名反倒沒人記得了。
  
  兩條河一條是村南的大河,東西方向,河道開闊,平時水流很淺,河牀是潔白的細沙,只在夏季雨後水流才漫過河牀。
  
  另一條是順南山流淌下來的一條小河,南北方向。源頭在南山深處,很窄,上游是鱗峋的山石,河水從山上淌下來,漫過山石,衝出很多河坑沙灣。
  
  大概是山水冷涼的緣故,坑灣中魚蝦很多,但都長不大,最大的也只有小手指大小。魚兒撈上來,放在太陽下曬一會兒便化了。下游相對平坦、寬闊,河牀是金黃的細沙。
  
  曾經有淘金漢子在那裏挖沙淘洗,被村裏人趕走了。村裏人忌諱,認為挖了小河,會破了村裏的風水。
  
  兩條河在茶壺口交匯,衝出一個月牙狀的河灣。河灣看似和河牀一樣平緩,實際靠近沙洲的邊緣有一人多深。河灣裏魚很多,而且有大魚,村南德爺家小兒子,號稱“浪裏白條”的老三就在裏邊抓過一斤多沉的鯽魚。
  
  靠近沙洲的邊緣,水草豐美,河岸周圍的土被水沖蝕淘空,只餘下樹根草根,形成很多水洞,成為魚和螃蟹的棲居地。河蟹又大又肥,老三曾經一個晌午摸過小半桶。
  
  從東北迴來的堂兄建平常帶我和表弟等幾個小夥伴過來洗澡捉魚。一次大雨過後,大水已經泄了,河面水只有沒膝深,表弟不小心走到河沿兒處,撲通一聲掉進去,轉眼就沒影兒了,嚇得我們幾個哇哇大叫。
  
  恰好德爺家老三從下游上來,一個猛子紮下去,提着表弟的頭髮拖上來。幾個人一起拉到岸上,老三又把表弟肚皮朝下扛到肩上,原地上下跳躍,直到表弟“哇一一”地一聲吐出一大口水,老三將他從肩上放下來,看他睜開眼睛,大家才鬆了一口氣。
  
  日積月累,沙洲不斷擴大,形成一片望不見邊際的林子。林子裏植被茂密,以楊樹為主,間雜河柳、國槐、榆樹,還有棉槐、菠蘿等灌木。
  
  地面沙土地上長滿了茅草、燈心草、蒲公英、接骨草,都長不高,與楊樹等喬木和棉槐等灌木間形成梯次佈局,錯落有致。冬天樹葉全落了,從村裏向南望去,只看到烏梢梢的一片林子。
  
  到了春天,林子裏一片生機,到處都是花香,有野桃花、梨花、山菊花、金銀花。除了野花,地上還有很多寶貝。穀雨剛過,茅草的芽兒便長出針狀兒的尖草芽,老家人稱為“茅箭”,外殼綠中泛紅,用手輕輕一提便抽揠出來。
  
  剝開外殼,裏邊是雪白的花絮狀草花,送到嘴裏,綿柔清爽,濕潤甘甜。草地上還有一種菌菇,村裏大人喊作麻黃杆。
  
  不僅是美食,而且清肝潤肺。麻黃杆一支香煙大小,下部是白嫩的細杆,上面是褐色的花帽,似乎是草原上肉蓯蓉的袖診版,從根部掐下來,回家加點蝦醬和雞蛋蒸熟,口感細軟,回味清香,是春天難得的美味。
  
  天暖和了,林子便成了小動物的世界。小到沙鱉、蟈蟈,大到草獾、野兔、野狸,還有刺蝟、土拔鼠、麻蛇。
  
  最好玩的是沙鱉,只有黃豆粒大小,灰色的甲殼,對細沙情有獨鍾,一刻也不肯離開。抓到一隻,放到平坦的沙地上,眼瞅着它刷刷刷一會工夫便萎出一個漏斗狀的沙窩兒。掏出來再放到平整的沙土上,還是如此。
  
  循環往復,沒有窮止。兔子夏天很難看到,秋後特別是冬天雪後,才是捕捉的最好時機。林子被雪蓋住,聰明的獵人搭眼便能找到兔窩兒。
  
  冬天兔子貓在雪窩裏,因為呼吸,雪窩外必會有一個被熱氣融蝕的圓圈,那下邊便是兔窩無疑了。雪停了,兔子外出找食物去了,獵人拿出用竹片做成的夾子,架在雪窩兒門口。裏邊再放幾粒烤過的玉米。
  
  躲到遠處樹後藏起來,過不了多久便會聽到兔子唧唧的叫聲,這時緊隨獵人的土狗,不用獵人招呼,一個箭步撲過去,叼起兔子交給主人。有時也會驚起別處雪窩兒的兔子,土狗便會緊追不捨。林子雪地上騰起一片雪霧。
  
  樹葉長出來,林子就成了鳥兒的天堂。天剛一放亮,鳥兒們便在林子裏唧唧喳喳地歡唱。野雞、斑鳩、布穀鳥、灰喜鵲,還有各種叫不上名來的小鳥。進到林子耳朵裏全是各種鳥鳴。
  
  最小的一種鳥兒叫秋葉,只有一片杏樹葉大小。渾身葱綠,身子輕盈,精靈般在樹枝間跳越。聲音細柔,如絲如弦,引得孩子們着迷地追着跑。
  
  從一棵樹追到另一棵樹,轉眼間便不見了,剛要離開,它卻啾啾叫着從樹葉間飛出來,落到另一片樹葉上。飛來飛去,神祕無常,惹得孩子們如痴如狂。
  
  林子裏常住的是麻雀和灰喜鵲。灰喜鵲的巢建在高大挺拔的楊樹頂端。幾百根樹枝搭建的鵲巢,是鳥界的高樓大廈。兩隻喜鵲喳喳叫着,用嘴叼來樹枝,一根一根地壘搭,那種功夫、那種執着、那種辛苦,絕不亞於人類搭建樓房。
  
  那是喜鵲夫妻的高層別墅。春暖花開,喜鵲開始孵蛋。好奇的建平趁小夫妻不在,爬上樹頂,從鵲巢中取出兩隻青綠的鵲蛋,剛要裝進口袋,喜鵲夫婦喳喳叫着飛回來。
  
  見到偷蛋的建平,嘎嘎狂叫着飛撲過來,嚇得建平趕忙順着樹幹向下溜,一手還託着兩枚鵲蛋。兩隻喜鵲輪番攻擊,揮翅撲打、用嘴叼啄,疼得建平一撒手,撲通一聲掉落地上,好在下邊是沙土地,沒有摔傷,但兩隻鵲蛋卻叭叭跌碎在地上。
  
  兩隻喜鵲眼見自己的孩子摔成了黃湯,氣急敗壞地嘎嘎叫着猛撲向建平。建平嚇得爬起來抱頭就往林外跑,喜鵲在後邊拼命地追趕。建平一口氣跑到家裏,臉上頭上已是鮮血淋淋。
  
  喜鵲追到建平家門口,站在他家門樓上嘎嘎叫個不停。這之後幾天,建平都不敢出門,只要一露頭,喜鵲就會撲過來擊打叼啄。一直持續半月有餘,再不見建平出來,兩隻喜鵲才悻悻地飛走了。不知小夫妻後來去了哪裏,林子裏再沒見到他們的身影。
  
  沙洲的對面是一片蘆葦蕩。蘆葦長勢茁壯密集,手指粗的葦杆,足有二米多高。秋冬季節,葦子熟了,孩子們會模仿電影《沙家浜》中的新四軍,在蘆葦間追逐打鬧。
  
  有時不經意間會撿到一窩青綠的野鴨蛋,引得全村的孩子們都往蘆葦蕩裏跑。熱鬧幾天後,蘆葦蕩重又歸於靜寂。我和表弟帶了吃食和畫書鑽到裏邊。
  
  蘆葦結實密集,仰身一躺,身下倒下厚厚的一層彈性十足的蘆葦,比家裏的土炕要舒服多少倍。翻完了畫書,吃完了東西,兩個人又玩起了迷藏。玩累了,便躺在蘆葦大牀上看天上的白雲,看飛來飛去的鳥兒,不自覺間睡着了。
  
  一天不見人影兒,母親和哥姐四處喊叫尋找。猛地被喊聲驚醒,睜開眼天已經黑了,周圍一片漆黑,密密匝匝的蘆葦像一堵一堵的牆,怎麼也找不見來時的路。
  
  表弟嚇得嗚嗚大哭,驚起幾隻野鴨,嘎嘎叫着撲愣愣地飛走了。我也頭皮發麻,強打精神拉着表弟,循着野鴨飛的方向跌跌撞撞往外走,總算找到了出口。跑回村口,正碰上到處尋找的母親和大姨,母親一把拉住我就往回走,一邊走一邊埋怨我跑哪兒野去了,一天也不見影兒。
  
  母親拉我的手抖得厲害。回到家拉開鍋蓋端出留給我的飯菜,只説了一句:“餓壞了吧,快吃了睡去!”竟沒有罵我。
  
  最後一次去茶壺口的記憶令人心痛。那年冬天,雪後的早晨,天很冷。村南德爺早起到林子裏揀柴拾糞,剛進林子眼便直了,眼前一棵歪脖樹上吊着一個穿戴齊整的漢子。德爺並不認識,德爺嚇得嗷嗷叫着往村裏跑。後來縣裏公安來了,全村人都來到林子邊上圍觀。
  
  都不認識,不知漢子是哪裏來的,不知什麼原因吊在這裏。人已經凍成了冰,被公安的吉普車拉走了。人們都散了,林子又空了,但那個人似乎一直吊在那裏。
  
  那之後,村裏孩子們都不敢靠近林子。那之後,我再也沒有去過茶壺口。
  
  那之後,我和小夥伴們似乎都長大了。(圖/宮舉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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